泥水逆流,钢板倒卷。
那股白色的神威冲击波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声响,但地下管网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空。
李长生半跪在混着黑血的积水里,指甲深深抠着防压钢板的缝隙。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阵高频的尖啸,像是生锈的铁丝在死死刮擦着耳膜。
第一道惨白的气浪顺着先前重炮震裂的外围管壁缺口,粗暴地挤了进来。
原本厚达数寸、能抗住深渊重压的玄铁钢板,在这股白光面前像受热的蜡块一样开始软化、向内凹陷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断裂声。
几百名暗锚营的工程兵原本缩在管网角落,以为躲在最底层的毒阵外围就能逃过地表的洗地。但此刻,当那刺目的白色光晕顺着管线蔓延下来,连钢板都被像纸片一样撕开时,底层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。
“上面塌了!防不住了!”
一个满脸泥污的老兵丢下手里的铁镐,转身就往更深处的废弃坑道里钻。
恐慌是会传染的。十几个士兵立刻跟了上去,有人甚至一脚踩在同伴的肩膀上,只为了能比别人早一步挤进狭窄的通道。地上散落的工具被踢得叮当乱响,泥水被沉重的军靴踩得四处飞溅。
就在溃兵即将冲散阵型时,一抹幽蓝的影子挡在了泄压最猛的管壁缺口前。
幽若微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紧紧绷着。她没有回头看那些逃跑的士兵,也没有看侧后方的李长生。
一把残破纸伞被她强行撑开,伞骨发出嘎吱的酸响。
本就布满裂痕的香火伞面刚刚触碰到倒灌进来的神威余波,立刻冒出一阵刺鼻的青烟。伞面上的旧经文像被点燃的蛛网,迅速卷曲、焦黑。
“噼啪——”
伞骨一根接一根地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幽若微的灵体表面,一道不可逆的裂缝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际。蓝色的香火光点顺着裂隙不断向外渗出,照亮了周围肮脏的积水。她把纸伞的木柄死死抵在自己胸口,双脚在泥水里向后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,硬生生用那点微薄的残魂,把最致命的那股白光堵在了伞面外。
几滴高温水汽溅在她半透明的脸颊上,直接烧出指甲盖大小的空洞,但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李长生没有去看幽若微的惨状。
他的十根手指在半空中飞速拨动,灰白的乱码在他的瞳孔里疯狂交织。
他在试图用纯净算力重新编织底层逻辑,想要把崩塌的管网物理缺口用代码强行粘合。
一条条幽绿色的数据链从他指尖飞出,试图覆盖在扭曲变形的钢板上。
没用。
代码刚一接触到那些被神威碾压的物理金属,瞬间就像遇到了高温的雪花,化为无规则的乱码,散作一地荧光。
法相带来的降维打击,不是逻辑上的病毒,而是纯粹的、蛮横的物理平推。
就在李长生皱起眉头,准备透支脑内最后一丝算力进行强行覆盖时。
“嗡。”
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震颤。
棺盖微不可察地错开了一条缝。一缕暗红色的远古怨气从缝隙里流淌出来。
这股怨气没有去帮李长生修复代码,而是径直飘向前方,像粗糙的针线,强行糊在了幽若微那把即将碎裂的纸伞破洞上,勉强稳住了伞面崩解的速度。
紧接着,红绫冷淡的音节在李长生脑海中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你在浪费算力。”
李长生的手指悬在半空,微微一顿。
“那根本不是法则崩塌,是重力与物质的物理坍缩。”红绫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,像是在陈述一个基本的常识,“纯物理的毁灭,只能用凡人的血肉去填补。你的代码,缝不住漏水的铁锅。”
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瞬间收束。
红绫是对的。他立刻放弃了毫无意义的敲击动作。
目光越过翻滚的水雾,落在了前方十步外的金属台阶上。
那道控制整个自毁毒阵核心的物理闸门,正因为剧烈的地质震荡而不断松动。粗大的齿轮卡扣上,已经有三根小臂粗的固定销相继崩断。
一旦齿轮彻底倒转,地下蓄积的高压水毒就会瞬间殉爆外泄,别说反击,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在顷刻间化为毒水。
李长生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猛地一握。
脑海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纯净本源被他毫不留情地强行榨出。他没有把这股力量留给自己防身,而是看准了距离闸门最近的那个粗壮身影。
纯净本源顺着脚下的积水蔓延,联合着幽若微伞面上溢散出来的摆渡之力,瞬间攀爬上了暗锚营统领呼延铮的身体。
一层微弱但极具韧性的护盾,在呼延铮那古铜色的皮肤表面浮现。
呼延铮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角落里半跪着的李长生。
“纯物理的毁灭,只能用凡人血肉去填补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压过了管网里气流的尖啸,冷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铁刀,“去,卡死那个齿轮。”
这不是商量。
这是一道不容拒绝的铁血送死指令。
呼延铮看着李长生那张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脸,又看了一眼挡在裂隙前、灵体正在寸寸崩裂的幽若微。
这个连血肉都没有的残魂,正用命在给他们拖延被光柱气化的时间。
而身后的坑道里,他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要同生共死的兄弟,正像被踩了窝的蚂蚁一样往死胡同里挤,互相踩踏。
呼延铮深吸了一口气。
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灌进肺里。
他没有去摸腰间的佩刀,而是弯腰,从泥水里捡起了一把足有常人大腿粗的黑铁扳手。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站住!”
呼延铮突然扯开嗓子,爆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。
这声夹杂着底层灵力震荡的吼声,让几个正往坑道深处爬的工程兵手脚一顿,惊恐地回过头。
“阀门死不了,兄弟们就活!”
呼延铮转过身,将那把沉重的黑铁扳手扛在肩膀上,迎着神威漏下来的白光,大步向着那道松动的物理闸门走去。
第一步跨出。
神威的余波像是无数把无形的锉刀,直接刮过了他的身体。
李长生给他加持的那层微缩护盾,连半个呼吸都没撑到,表面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网状裂纹,接着“砰”地一声碎成细小的光斑。
高维的腐蚀力实打实地压在了呼延铮的皮肉上。
他发出一声闷哼,左脸的肌肉瞬间萎缩、焦黑,露出了白森森的颧骨。眼球在高温下迅速干瘪,视线只剩下一片血红。
但他没有停下脚步。
第二步。
他腿部绑着的防御甲片直接崩碎成粉末。大腿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,随后在降维的高压下齐齐破裂。黑红色的血水刚飙出来,就被炽热的光芒蒸成了红雾。
李长生半跪在原处,灰白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摇晃的背影。他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再挤出一丝一毫的算力去帮忙,只是像个极其冷酷的看客,默默计算着齿轮彻底倒转的时间。
“咔——”
第四根固定销崩断,巨大的闸门齿轮发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,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。
底下的深渊水毒发出沸腾的咆哮,已经能闻到那股让人窒息的腥臭味。
呼延铮赶到了。
他几乎只剩下一具半黑半白的骷髅骨架,肺部已经被烧穿,喉咙里只能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。
他没有试图去转动那个足有他半个身子大的沉重齿轮。
呼延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将扛在肩上的那把黑铁扳手狠狠塞进了两个齿轮交错的咬合点。
接着,他整个人扑了上去。
用残破的肩膀,用萎缩的胸膛,用他仅剩的、还在跳动的心脏和血肉之躯,死死压在扳手的末端。
“给老子……卡住!”
齿轮巨大的倒转力量无情地碾压下来。
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,在空旷的毒阵外围清晰地回荡。
呼延铮的右臂被齿轮直接搅碎,但他剩余的躯干就像一块极具韧性的硬胶,顺着扳手的缝隙死死挤了进去。
骨渣、肉泥和那把黑铁扳手混杂在一起,形成了世界上最粗糙、也最坚固的楔子。
滑退的齿轮“喀噔”一声。
停住了。
巨大的金属咬合声宣告了物理复位。
紧接着,刺目的神威余波从上方彻底倾泻而下,将闸门处完全吞没。
几息之后,光芒稍微黯淡了一些。
巨大的齿轮依旧死死卡在原位,下方沸腾的毒水被重新封印在金属板下。
而闸门前,那个魁梧的汉子已经不见了。
只剩下一捧黑灰,随着管网里的热风缓缓散开,落入周围的积水中。
齿轮的缝隙里,那把黑铁扳手在高温下已经融化了一半,通体暗红。它和一些焦黑的骨渣粘连在一起,像一枚永久的钉子,将闸门彻底锁死。
坑道口,那些原本打算溃逃的暗锚营残兵呆呆地站在原地。他们看着那堆随风飘散的黑灰,一个个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死寂在废墟中蔓延。
幽若微收回了只剩下一个伞架的残破纸伞,脱力般跌靠在被烧得漆黑的管壁上。她的灵体暗淡得几乎透明,随时都会随风散去。
物理闸门保住了。毒阵外围没有发生毁灭性的殉爆。
但李长生脸上的冷意并没有减少分毫。
他缓缓站起身,灰白的视线穿透了上方破裂的穹顶残骸,看向沉香岛上空那片因高维法则而扭曲的虚无。
第一舰队成了灰烬,假坐标也被神威彻底扫清。
但天上那个病态贪婪的伪神,并没有从中得到哪怕一滴足以镇痛的纯净解药。
失去了所有隐匿伪装的李长生很清楚,天空中的狂怒视线,正在寻找下一个目标。
